当西方记者质疑新疆队不过是“运气使然”时， 队长木拉提指着更衣室墙上的巨大照片平静说道： “看看这片养育我们的戈壁和雪山—— 我们每一步，都踏在自己的命运之上。”

萨克拉门托黄金一号球馆的穹顶下,空气稠密得能拧出水来，终场前两分钟，记分牌猩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：108-107，主队国王领先一分，球馆在震颤，近两万人的声浪汇成持续、压迫的低吼，那是萨城沉寂多年后对胜利近乎狂热的渴盼，几乎要掀翻顶棚，紫红与银灰的浪潮中，客队那片天山白与耀眼的金，如同惊涛骇浪里几叶倔强的扁舟，随时可能被吞噬。

新疆队没有暂停,皮球发到队长木拉提手中，这位来自阿勒泰地区的汉子，脸上看不到太多表情，只有被汗水浸透的眉骨下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雪夜里的孤星，他竖起三根手指，队友心领神会，国王队当家球星，有“萨城闪电”之称的达伦·福克斯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猎豹般贴了上来，他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冷焰——终结这匹来自遥远东方“黑马”的时刻到了。

福克斯的防守如影随形,手臂挥舞，试图干扰木拉提的每一次呼吸，木拉提没有选择强突，他背身护球，肩膀微微晃动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每一丝力量变化，时间在滴答中蒸发，七秒，六秒……福克斯的重心下意识地向木拉提的惯用手侧偏移了毫厘，就在这一瞬，木拉提动了！不是突破，而是以左脚为轴，一个迅猛却幅度极小的反向转身，球仿佛粘在手心，从福克斯与补防球员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中抹过，他面前豁然开朗，但国王队的内线巨塔已横移补位，如同一堵肉墙升起。

木拉提没有减速,也没有强行上篮，他跃起，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拧成了一个弧度，迎着巨塔的封盖，将球从对方腋下的空当送了出去，球的线路很低，很平，直塞向底线，那里，一个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——是队里最年轻的后卫，被队友戏称为“戈壁风”的西尔扎提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接球、起跳、在身体即将飘出底线的刹那，用一个高难度的后仰，指尖将球拨向篮筐。

篮球在筐沿颠了两下,在全场几乎停滞的呼吸中，乖乖落了进去。109-108。

国王队还有最后一攻,福克斯接球狂奔，全场起立，他在三分线外急停，拔起，木拉提如天山雪松般矗立在他面前，奋力跃起，指尖堪堪擦到球的底部，投篮轨迹变了，砸在篮筐后沿，高高弹起，终场哨响，刺破苍穹。

黄金一号球馆陷入死寂,随后是零星的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啜泣，那片天山白与金则瞬间沸腾，替补席上的队员、教练、工作人员全都冲进场内，拥抱、嘶吼、泪流满面，他们刚刚在NBA季后赛抢七的炼狱客场，掀翻了强大的头号种子。

赛后的新闻发布厅,气氛微妙，胜利者的喜悦，与主场失利的沉重、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惊愕与质疑交织，一位本地资深记者接过话筒，推了推眼镜，问题直指核心：“惊人的逆转，祝贺，但必须说，最后时刻达伦的投篮只是差之毫厘，西尔扎提的绝杀也需要一点运气，很多人认为，新疆队能走到这里，甚至今晚获胜，是否很大程度上……依赖于运气？”

问题很尖锐,带着萨城失利的苦涩和不甘，也带着篮球世界对这片神秘土地的某种固有审视，聚光灯打在新疆队席位上，主教练还在平复激动的心情，这时，木拉提，那位沉默寡言的队长，向前倾了倾身子，拉过了话筒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,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气，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，扫过台下无数闪烁的镜头和探询的眼睛，最后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，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：

“请各位，看看这个。”

他没有指向数据统计表,也没有指向冠军奖杯（尚未获得），而是微微侧身，示意所有人看向发布厅侧后方，那里，是球队更衣室入口的方向，他继续说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：“在我们更衣室的墙上，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，不是某位球星，也不是冠军奖杯，那是航拍的，我们家乡的景色——连绵的天山，山顶终年不化的雪线，雪线之下，是广袤的、粗粝的戈壁滩。”

他顿了顿,仿佛能透过墙壁，看见那张照片。“从我们很小的时候，就在那样的土地上奔跑，没有那么多光滑如镜的木板地，更多的是尘土飞扬的硬土场，甚至就是戈壁滩上划出的线，风大的时候，砂石打在脸上很疼，冬天，手指冻得发僵，运球都困难；夏天，四十多度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，汗水滴下去，‘滋’地一声就没了。”

“我们训练，从山脚下跑到半山腰，再跑下来，肺里像着了火，我们学习配合，不是在安静的录像分析室，很多时候是在呼啸的风声里，靠眼神，靠吼，那里离最近的职业球馆，隔着几千公里，隔着截然不同的语言和文化。”

他的语气始终平缓,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戈壁风沙的打磨，沉甸甸的。“回到您的问题，‘运气’？”木拉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提问记者身上，微微摇了摇头，“每一步从那样的土地走到这里，本身就需要太多太多的‘运气’，但我们更相信，今晚最后那个回合，能把球放进，不是风把球吹进去的，西尔扎提能出现在那里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只要他向底线跑，我一定会把球送到，哪怕缝隙只有头发丝那么细，这份‘知道’，是我们一起在戈壁滩上跑过几万里练出来的，是在雪山脚下冻得发抖时彼此拉起来刻在骨头里的。”

“我们每一步，”他抬起手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，又指向脚下，“都踏在自己的命运之上，从戈壁，到雪山，到这里，这片场地很好，很闪亮，但它改变不了我们的来路，也定义不了我们的去路。”

说完,他轻轻放下了话筒，发布厅里安静了片刻，随即响起了掌声，起初有些零散，但很快连成一片，那个提问的记者，愣了片刻，也跟着缓缓鼓起掌来，脸上的质疑并未完全散去，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沉思。

更衣室里,果然如木拉提所说，那张巨大的航拍照片占据了整整一面墙：雄浑冷峻的天山山脉，顶着皑皑白雪，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辽阔无垠、色调苍凉的戈壁，照片下方，没有任何励志标语，只有一行小字，用汉语和维吾尔语写着：“吾乡所在，吾力所源。”

队员们已经平静下来,疲惫却兴奋地收拾行装，没有人疯狂庆祝，仿佛这场创造历史的客场抢七胜利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站，木拉提走到自己的柜子前，脱下早已湿透的战袍，他柜子内侧，贴着一张小小的、有些褪色的家庭合影，背景是草原和毡房，他轻轻碰了碰照片，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。

西尔扎提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队长，刚才你说得真好。”

木拉提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,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实话而已，收拾东西，该回去了。”

“回酒店吗？”

木拉提望向墙上那张巨幅照片,目光似乎穿越了万里之遥。“不，”他低声说，更像是对自己言语，“是准备，回‘家’打下一场，路还长。”

更衣室的灯光照在他平静而坚毅的侧脸上,那轮廓，依稀与照片中沉默的天山，有了某种奇妙的呼应，门外，萨城的夜依然喧嚣未息，但属于他们的战斗，暂时告一段落，而他们知道，无论下一站是哪里，他们身上都带着那片戈壁与雪山的印记——粗粝、坚韧、沉默，却蕴含着足以劈开任何僵局、照亮任何至暗时刻的力量，那不是运气，那是他们命运土壤里长出的、独一无二的锋芒。